公眾號寫我負面報導引流量,能用不正當競爭告嗎

公眾號寫我負面報導引流量,能用不正當競爭告嗎
一句話結論:可以,但不是「只要寫了負面就自動構成」。2025年修訂後的《反不正當競爭法》將商業詆毀的保護對象從「競爭對手」擴展為「其他經營者」,微信公眾號以「負面報導」換取流量進而變現的行為,在多數情形下已經落入商業詆毀的規制半徑。真正決定案件走向的,不是「有沒有說壞話」,而是涉案內容是虛假或誤導性信息,還是有事實基礎的正當商業評論;以及運營者是否具備經營者身份、是否形成了可辨識的競爭性利益關聯。公司被公眾號寫黑稿怎麼辦?企業負面文章處理全解析
一、先判斷主體:寫你的人,在法律上是不是「經營者」
反不正當競爭法規制的是「經營者」之間的競爭行為。傳統觀念認為,只有同業公司之間才談得上不正當競爭。這個門檻在2025年修法後已經顯著降低。
修法將商業詆毀條款的損害對象由「競爭對手」修改為「其他經營者」,「進一步降低了对竞争关系的门槛要求,扩大了保护范围」。法院的裁判邏輯也相應調整:在互聯網環境下,「注意力就是商業資源,『流量變現』本身就是竞争联系的纽带」,反不正當競爭法保護的客體已經從競爭對手的特定利益轉向公平競爭秩序本身。
這意味著,即使公眾號運營者與你不在同一行業、不賣同類產品,只要它透過发布關於你的負面內容獲取流量、進而將流量轉化為廣告收入、帶貨收益或賬號影響力,它就可能被認定為「經營者」,與你形成爭奪注意力的競爭性利益關聯。
個人運營的公眾號同樣不豁免。上海徐匯法院在米哈遊訴「二游說事」案中明確:覃某雖以個人身份運營公眾號,但其以公開方式發表意見與評價,「能够实现对米哈游既有游戏运营商业结构的直接干扰」,故納入反不正當競爭法評判視野。浦東法院在另一案中更進一步,將公司法定代表人以個人賬號與公司賬號「內容相互呼應、指向一致」的行為,認定為共同侵權。
小結:主體門檻在當前司法下不是主要障礙。有影響力、有流量收益、有明確指向性的公眾號,大概率可以被納入。
二、核心戰場:涉案內容屬於「虛假或誤導性信息」,還是「正當商業評論」
這是商業詆毀案件中最實質、也最容易被雙方拉扯的環節。2025年版《反不正當競爭法》第十二條的表述是:經營者不得編造、傳播虛假信息或者誤導性信息,損害其他經營者的商業信譽、商品聲譽。關鍵詞有兩個:虛假,以及誤導性。
虛假信息:事實層面的失真
虛假信息指沒有根據、無中生有,或者雖有基礎但已被歪曲的信息。「二游說事」案中,公眾號聲稱遊戲「從未獲得某獎項提名」,經查證該遊戲確實獲得過提名;部分文章引用第三方數據,但數據「無出處無法核實,或截取內容與文章內容無法匹配」。法院據此認定存在編造、傳播虛假信息的行為。
這類案件的證明邏輯相對清晰:被告傳播了一個與客觀事實不符的陳述,原告以證據推翻即可。
誤導性信息:真實素材被「剪裁」後的失真效果
誤導性信息的認定更複雜,也是實務中更常見的爭點。它不限於「完全編造」,而是即便部分素材本身真實,但通過選擇性呈現、不當關聯、斷章取義等方式,使讀者形成與事實不符的整體印象。
浦東法院審理的「偉哥」商標案提供了一個典型樣本。被告在微信公眾號文章中,將尚未生效的一審民事判決書、行政起訴狀的部分內容截圖附上,使用「嚴重違法」「藐視中國法律」「謀財害命」等表述。法院指出,在司法機關作出最終認定前,將「尚未定論事實描述為確定事實並予以傳播」,屬於傳播誤導性信息;大量使用貶低性、侮辱性言語,則「超出客观、合理、正当的商业评价范畴」。該案判賠200萬元。
普陀法院審理的嬰兒潤膚乳測評案則展示了「測評帶貨」場景下的誤導性認定。公眾號引用的檢測報告本身載明「不可用作向社會出具具有證明作用的數據」,文章卻以醒目方式突出「檢出重金屬鉻」「pH值低於國家標準」,且未充分說明指標選取和評分標準;文章發布後即對有合作關係的另一品牌產品開展團購。法院認定存在「通过测评文章获取市场份额的主观意图」,構成商業詆毀,判賠50萬元。
廣東高院在「熱搜」案中提煉出一條重要的裁判規則:對於兼含事實與意見的商業評論,應綜合全文整體評判,不得割裂;事實陳述雖真實,但與不公允意見結合後整體產生誤導效果的,仍可構成商業詆毀。這意味著被告不能以「我引用的數據是真的」「我表達的是觀點」為由,將文章拆解開來逐句抗辯。法院看的是整體傳播效果。
正當商業評論的四道門檻
浦東法院在成人用品案中提出了一個實用的分析框架:正當商業評論應當具備事實基礎可靠、主觀目的正當、表達方式妥當、行為後果積極四個要件。這個框架可以用來自我預判,也可以用來組織訴訟主張。
| 要件 | 原告(被詆毀方)的攻擊方向 | 被告(公眾號)的防禦空間 |
|---|---|---|
| 事實基礎可靠 | 指出虛假陳述、無法核實的數據來源、截取失真的引用 | 證明每一項事實性陳述都有可追溯、可驗證的來源 |
| 主觀目的正當 | 證明流量變現、帶貨關聯、與競品合作、索取「合作費」未果後發文 | 證明發文動機是公共利益、消費者警示,而非交易機會的爭奪 |
| 表達方式妥當 | 指出侮辱性詞彙、標題與內容嚴重背離、誘導性排版 | 證明措辭在輿論監督或消費者批評的合理範圍內 |
| 行為後果 | 證明閱讀量、轉發量、退貨、合作終止、商譽貶損的因果鏈條 | 證明內容未實質影響相關公眾的評價,或影響輕微 |
三、「引流」為什麼重要:它把「言論」拉進「競爭行為」的框架
純粹的情緒發洩、與商業利益無關的罵人,通常由名譽權路徑處理,不進入反不正當競爭法的評價。廣東高院明確區分了兩者:商業詆毀規制的是「指向競爭對手的商業信譽、商品聲譽的信息」;僅傳遞評論者主觀情緒而未傳遞任何商譽信息的,由侵害名譽權規制。
「引流」恰恰是連接「言論」與「競爭行為」的節點。一旦公眾號的負面內容被證明與流量獲取、廣告變現、帶貨導流、賬號影響力增長之間存在可辨識的關聯,行為的性質就從「表達」滑向了「以損害他人商譽為手段獲取交易機會或競爭優勢」。
「二游說事」案中,法院特別指出該公眾號「從相關文章中獲利」,並以此作為其應對信息來源盡更高注意義務的理由。阿卡索案中,涉案文章在詆毀「斑馬英語」的同時推荐阿卡索,法院從文章內容的廣告性質、獲益唯一主體、客服指向等證據鏈條,認定阿卡索為委託方和發布者,構成商業詆毀,判賠20萬元。
2026年最高法反不正當競爭典型案例中,法院適用一般條款認定「利用人工智能技術批量生成、發布針對他人軟件產品的測評文章,為自身軟件產品引流」構成不正當競爭,裁判要旨落在「不當截取他人交易機會」。這條線索說明,「引流」本身可以成為獨立的不正當競爭評價對象,不限於傳統的商業詆毀條款。
四、被告最有力的抗辯,以及它們在什麼時候會失效
負面報導類案件中,被告通常會祭出三組抗辯。理解這些抗辯的邊界,有助於判斷案件的實際勝算。
第一組:「我是消費者/輿論監督,說的是真話。」 真實性是核心抗辯,但「部分真實」不等於免責。如果真實的事實被以選擇性、誘導性的方式組織,整體上產生誤導效果,仍可能構成誤導性信息。陝西潼關法院在一則藥品副作用討論案中則展示了硬幣的另一面:經營者基於核實到的真實信息或合理判斷,围绕公共健康議題展開討論,即便對產品構成負面提示,「法律不应轻易否定」。正當評論受保護的前提是信息來源可靠、表達理性、目的正當。
第二組:「批評企業是言論自由,企業應該容忍。」 知名企業對社會評論和輿論監督確實負有更高的容忍義務,但容忍義務不是無限的。最高人民法院在「胖某公司」案中明確要「严惩『网络黑嘴』造谣炒作牟利」,劃清了輿論監督與惡意侵權的邊界。容忍義務保護的是基於事實的尖锐批评,不保護以流量利益為驅動的編造和詆毀。
第三組:「我引用的是判決書/檢測報告/官方文件,怎麼能說我造假?」 來源本身真實,不解決使用方式的問題。將未生效判決描述為確定事實、將僅供內部質控使用的報告包裝為權威檢測結論、將與主題無關的文件截圖與貶損性評價併置——這些「真實素材的誤導性使用」,恰恰是法院重點審查的對象。
五、走反不正當競爭,還是名譽權:兩條路徑的選擇
同一篇負面文章,可能同時觸發兩條請求權基礎:以《民法典》法人名譽權保護為基礎的名譽權路徑,以及以《反不正當競爭法》商業詆毀條款為基礎的路徑。兩者並非互斥,但策略意義不同。
| 比較維度 | 反不正當競爭(商業詆毀) | 名譽權 |
|---|---|---|
| 原告主體要求 | 需證明雙方存在競爭性利益關聯或被告具備經營者身份 | 任何民事主體均可主張 |
| 核心要件 | 虛假/誤導性信息 + 傳播 + 商譽損害 | 違法侵害名譽 + 社會評價降低 |
| 對「引流」的評價 | 可直接納入競爭行為的不正當性分析 | 通常作為侵權情節而非獨立要件 |
| 損害賠償 | 可主張經濟損失、合理開支,情節嚴重時有更大空間 | 以實際損失或精神損害撫慰為主,法人商譽損失認定較保守 |
| 行為禁令 | 可請求停止侵害、消除影響 | 同樣可請求 |
| 優勢場景 | 有明確的商業競爭背景、流量變現鏈條、同業或注意力爭奪關係 | 主體身份複雜、競爭關係難以證明,或主要訴求是快速刪除和道歉 |
如果公眾號的商業變現痕跡清晰、內容與你的業務或商譽直接掛鉤、且你能證明閱讀量和傳播範圍,反不正當競爭路徑在損賠力度和行為定性上通常更有優勢。實務中也可以將兩條路徑並行主張,由法院根據查明的事實適用更貼切的規範。
六、平台能不能一起告:公眾號運營者與騰訊的責任分層
直接實施詆毀的是公眾號運營者,平台通常不是首要被告。微信公眾號的內容由用戶自行上傳,平台適用「通知—刪除」的避風港規則:權利人發出有效通知後,平台未及時採取必要措施的,僅對損害擴大部分承擔連帶責任。
這意味著實務策略上,起訴平台通常不是最优解。更有效的做法是:先向平台發出內容侵權通知,固定「通知時間」和「平台處置情況」,一方面嘗試快速止損,另一方面在後續訴訟中為可能的平台責任保留證據。核心索賠對象仍應鎖定公眾號運營者及其背後的實際控制人、委託方或受益方。阿卡索案和二游說事案都表明,法院願意穿透「賬號註冊主體」的形式外觀,去審查實際的發布者、委託者和獲益者。
七、賠多少:判賠金額的現實區間與影響因素
商業詆毀案件的損害賠償沒有固定的計算公式。法院通常綜合考量侵權情節、傳播範圍、主觀過錯、持續時間、損害後果以及維權合理開支。從近年公眾號場景的判決來看,金額跨度相當大。
| 案件類型 | 判賠金額(含合理開支) | 關鍵情節 |
|---|---|---|
| 個人遊戲評論公眾號編造虛假信息 | 10萬元 | 閱讀量過萬、從文章獲利、未盡來源注意義務 |
| 公司賬號與法定代表人賬號共同詆毀 | 2萬元 | 傳播範圍有限、情節相對較輕 |
| 教育機構通過軟文詆毀競品並导流 | 20萬元 | 文章數量多、內容具有廣告性質、獲益主體明確 |
| 測評公眾號誤導性數據 + 帶貨競品 | 50萬元 | 母嬰產品安全敏感、測評與銷售雙重身份 |
| 自媒體大V發布十處虛假/誤導信息 | 50萬元 | 500萬+粉絲、傳播廣、但部分內容屬輿論監督 |
| 公眾號斷章取義引用未生效判決 + 侮辱性語言 | 200萬元 | 主觀惡意明顯、訴訟期間未停止、後果嚴重 |
這組數據傳遞的信號是:判賠金額與「引流獲利規模」和「主觀惡意程度」的關聯,往往強於與「文章數量」的關聯。一篇閱讀量十萬加、直接帶動競品銷售的測評,可能比幾十篇無人問津的洩憤文章付出更高代價。與此同時,如果被告能夠證明部分內容屬於有事實基礎的批評,法院會將這部分從整體評價中剝離,相應降低賠償基數。
八、如果你決定採取行動:實務清單
證據固定(越早越好):對涉案文章進行完整截屏或公證,保留發布時間、閱讀量、點贊、轉發、精選留言;記錄文章中出現的數據來源、引用文件、對比對象;保存你方因此遭受的具體損失憑證(退貨記錄、合作終止通知、客服投訴、銷量變化)。
梳理「引流」鏈條:查看文章中是否嵌入商品鏈接、課程二維碼、其他品牌推薦、廣告位;查看公眾號的菜單欄、歷史文章是否呈現商業變現模式;必要時通過公開渠道檢索該賬號的運營主體、關聯公司、商務合作方式。
發出有效通知:向微信平台提交侵權投訴,要求刪除或斷開鏈接。即使平台最終未刪除,通知記錄本身在訴訟中可以用來證明你已採取合理措施、損害持續擴大與被告或平台不作為之間的關係。
選擇請求權基礎並組織訴訟:以商業詆毀為主軸時,圍繞「經營者身份—虛假/誤導性信息—傳播行為—商譽損害」四個環節組織證據;以名譽權為並行或備選路徑時,重點證明社會評價的實際降低。兩條路徑可以同時主張。
注意言論自由的反向風險:如果你方自身在宣傳中存在不實表述或合規瑕疵,被告可能以此作為抗辯或反制。浦東法院在成人用品案中,在認定被告構成詆毀的同時,也向原告發出了合規整改的司法建議,明確傳遞「维权亦要守法」的信號。乾淨的自身合規記錄,在訴訟中會轉化為可信度優勢。
常見問答
問:公眾號寫的全是「真事」,只是語氣很難聽,還能告商業詆毀嗎?
真實但表達方式不當,仍然可能構成。如果真實事實與侮辱性、貶低性語言結合,整體上超出客觀、合理評價的範疇,法院可以認定為商業詆毀。另外,真實素材的選擇性呈現如果產生誤導效果,也可能落入「誤導性信息」。語氣難聽本身不自動違法,但「難聽」加上「不公允的組織方式」會顯著提高被認定的風險。
問:公眾號只寫了一篇,閱讀量也不高,值得起訴嗎?
值得與否取決於目的。如果核心目標是快速刪文和止損,平台投訴和律師函可能比訴訟更經濟。如果該篇文章已經被大量轉載、被搜索收錄、持續影響客戶決策,或者你希望建立一個可威懾同類行為的判例,訴訟的意義會上升。判賠金額可能不足以覆蓋全部律師費,但停止侵害和消除影響的判項具有獨立的實用價值。
問:對方是個人號,沒公司、沒錢,告了也執行不到,怎麼辦?
先不要預設「沒錢」。個人號的實際運營者可能同時控制公司、接受品牌方委託、通過關聯賬號或私域導流獲益。訴訟中可以申請調查令或由法院調取賬號的實名信息、結算記錄、廣告收入線索。如果查明存在委託方或受益方,可以主張共同侵權,將有清償能力的主體納入責任範圍。阿卡索案中,法院正是從文章內容、獲益歸屬和客服指向推定公司為實際發布者。
問:商業詆毀和名譽權,可以同時起訴嗎?
可以。兩者請求權基礎不同,但基於同一侵權事實時,法院通常會在一個案件中對不同請求權基礎作出認定,或根據查明的事實選擇更貼切的規範適用。同時主張的好處是避免因單一路徑的要件不滿足而全案落空;需要注意的是訴訟請求的精確化和損害賠償的不重複計算。
問:新修法把「競爭對手」改成「其他經營者」,對我的案子有什麼實際影響?
最直接的影響是不再需要證明你和公眾號運營者處於同一行業、提供同類商品或服務。只要對方是經營者,且其行為損害了你的商業信譽或商品聲譽,就可能構成商業詆毀。對於跨行業的「流量型」負面報導,這一修改顯著降低了起訴門檻。
總結
能用不正當競爭告,而且2025年修法之後,這條路比過去更寬。真正的勝負手不在「他寫了負面」這個事實本身,而在於你能不能把涉案內容從「尖銳評論」的保護區推入「虛假或誤導性信息」的規制區,以及能不能把對方的「寫文章」行為與「引流變現」的競爭性利益連結起來。證據的重心應當放在內容的失真方式和流量背後的利益鏈條上,而不是單純統計負面詞彙的數量。與此同時,自身商業宣傳的合規程度會直接影響你在法庭上的可信度——在商業詆毀訴訟中,原告的「乾淨程度」本身就是一種訴訟資產。被自媒體公眾號追著寫黑文,企業該硬起來還是低調
作者簡介
陳維遠,執業律師,長期專注不正當競爭、商業詆毀與網絡侵權爭議解決,曾處理多起涉及自媒體內容、流量導流與商譽損害的訴訟及合規項目。
